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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拆遷戶

何紅兵剛上任鎮長，就遇上了一個棘手的問題。鐵沖村書記黃大偉來匯報，在美好鄉村的建設中，遇到了一個“釘子戶”。按理，建設美好鄉村，完全是為村民服務，既改善了環境，又改善了交通，怎么還會有釘子戶？

何紅兵決定親自去一趟鐵沖村。

一條寬闊的大河上，架著一座老舊細瘦的石板橋。鐵沖村的第一家，立在橋頭。橋下的流水悠然而過。不久的將來，一條寬闊的省道將從這里穿過。這是村里唯一需要拆遷的一戶。但，就是這么一戶，成了釘子戶。

石頭壘砌的院墻，歲月久遠。一只大黃狗正懶洋洋地躺著曬太陽。院子里，一棵高大的槐樹虬枝四溢。何紅兵剛走到院子邊，大黃狗就狂吠了起來。不一會兒，一個滿臉皺紋，頭發花白的老人佝僂著身子走了出來。

黃大偉滿臉堆笑地介紹說：“劉大爺，這是新來的何鎮長，特意看您來啦。”劉大爺蹲下身，摸了摸大黃狗，頭都不抬：“說吧，什么事？”

何紅兵雖然早有心里準備，但還是沒想到劉大爺這樣不近人情。

黃大偉笑著打圓場：“鎮長主要是想來了解一下，您還有什么要求，盡管提出來。”

劉大爺并沒有回答，只是輕輕哼了一聲，用手推了一下大黃狗，轉身進了院門。大黃狗立即兇惡地狂吠起來。

吃了閉門羹。回到了村部，黃大偉臨時召集村干部會。何紅兵鐵青著臉問道：“建設美好鄉村，是利國利民的好事，賠償和安置也是按國家標準來的，他為什么不愿拆？”

村干部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最后還是黃大偉站起身解釋道：“鎮長您也看見了，這劉大爺是個一根筋，油鹽不浸，誰說也不理，給多少錢也不拆。”

這可就有點奇怪了。不愿拆遷，總得有個理由吧？村委會主任李睿智起身說道：“嗨，其實也不算啥事。劉大爺好不容易出一次風頭，人來瘋唄。咱們冷他一段時間，就行了。”

何紅兵皺了皺眉。李睿智見情況不對，又連忙獻計：“其實還有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。”

劉大爺是個孤寡老人，身體又不好。上個月劉大爺犯病，是李睿智幫著送去縣醫院檢查的。檢查結果是，劉大爺已經身患絕癥。主治醫生實話實說，劉大爺最多還能活半年。

修路工程期限是半年。按照時間計算，美好鄉村開工，把該建設的地方都建設好。等到半年后，劉大爺一去世，無人繼承的地基應當歸還給國家。那時候，根本無需再和任何人商量，直接拆遷，迅速完工。工程最多也就耽誤十天半個月的。特殊情況，大家應該都能接受。

李睿智說完，臉上顯露出一絲狡黠和得意。他本以為，這個建議會得到鎮長的稱贊。不曾想，何紅兵猛地拍案而起，怒道：“簡直就是胡鬧！這就是你們工作的方法？”

眾人見何紅兵真的發怒了，都低下了頭不再言語。臨時會議不歡而散。

回到鎮里，何紅兵百思不得其解，劉大爺是一個身患絕癥的孤寡老人，難道真的只是故土難離，還是其中有什么隱情？

怒歸怒，怨歸怨，劉大爺就是不拆遷，誰也拿他沒辦法。事情拖到最后，也只能安李睿智說的那樣解決。只是，何紅兵總感覺心中很不暢快，為任一方，不能辜負了老百姓的信任吶。老子說過“天下難事，必作于易；天下大事，必作于細。”看來，還得從這個細字入手，真正了解大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？

第二天一大早，何紅兵將車停得遠遠的，獨自步行來到了鐵沖村口的超市。超市門前有一塊空地，幾個老漢正在那兒下棋。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老漢棋藝高超，大殺四方。一個山羊胡老漢氣憤地說道：“要不是老劉病了，恐怕擂主也不是你。”

何紅兵上前笑著問道：“我可不可以來一盤？”眾位敗下陣來的老漢正在生氣，見有生面孔挑戰，當然求之不得。何紅兵不慌不忙地點開手機中的游戲軟件，進入了象棋的高手區。

開棋了。說白了，何紅兵其實就是個棋盤中介，網友怎么動，他就怎么動。真正對弈是的網友高手和眼鏡老漢。

不一會兒，眼鏡老漢輸了。眾老漢一陣驚嘆，這個生面孔一邊玩手機，還把眼鏡老漢下敗了，確實是高手。眼鏡老漢不服，要求再來一盤。何紅兵也不急，笑著說道：“行，但我有個問題。你們說的老劉，是不是橋頭的那一家？”

眼鏡老漢點頭說：“對。他最近身體不好，所以沒來。要不然，哼哼，恐怕你也不行。

何紅兵也不生氣，說道：“要是這盤我輸了，我做東，請大家每人一瓶飲料。我要是贏了呢，你們得和我說說老劉，我好知己知彼，下次向他挑戰。”眾老漢一聽，都說好。

何紅兵放下手機，很快就輸了，買了飲料，和眾老漢就算熟絡了。聊天的過程中，他打聽出劉大爺是個苦命人。

三十年前，老劉七歲的兒子在家門口走丟了。老婆沒多久就病死了，剩下他一個人，苦苦找了兒子十多年，最后也不得不放棄，成了孤家寡人。這一次美好鄉村建設，劉大爺不惜得罪整個村子就是不拆，不知道被人罵了多少次。恐怕不來下棋不僅僅是因為病了，也是不愿面對鄉親們。

大家七嘴八舌說了很多，何紅兵心中有了數，就告辭離開了。

回到鎮上，他立即聯系了網站的一個同學，讓他帶著記者過來。記者下午就到了。何紅兵交待了一番，帶著記者去了劉大爺家。

劉大爺見是何紅兵，又準備放狗。何紅兵趕緊說道：“大爺，這是網站的記者，是來幫助您尋找親人的。”劉大爺聽了一愣，想了想才將大黃狗鎖進了屋里，讓何紅兵和記者進了院子。

記者詳細詢問了劉大爺兒子當年走失的情況，一一記錄下來說：“大爺，我們不保證能找到您的兒子，但我可以保證，您的尋親啟事能讓全國各地的網友看見。或許，還有一絲機會。”

劉大爺張了張嘴，什么話也沒有說出來，只是眼眶卻無端地紅了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美好鄉村工程避開了劉大爺家，如期動工。沒過多久，記者又來了，還帶來了一個醫生，給劉大爺抽取了DNA。說是找到了好幾個情況相似的人，為了免去奔波，先做個DNA鑒定。如果匹配成功，尋親也就成功了。

劉大爺聽后，嘴唇哆嗦著說，想看看那幾個人的相片。記者隨即拿出相片，讓劉大爺一一辨認。說實話，事隔三十年，就算他的兒子在相片中，他也不一定能認不出來了。但劉大爺卻看得特別認真，雙手顫抖不已。

從那以后，劉大爺天天站在村口，等著何紅兵的到來。

鑒定結果出來了，沒有何大爺的兒子。何紅兵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了劉大爺家，無奈地說出了結果。

劉大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，沉默了很久。

何紅兵本以為幫助劉大爺找到了兒子，拆遷就沒問題了。可是事與愿違，現在看情形，也不宜再提，只能再等等，看能不能盡早幫他找到兒子。

就在何紅兵準備離去的時候，劉大爺突然沙啞地說道：“鎮長，我知道村里人都怪我耽誤了美好鄉村的建設。只是……我不愿拆遷，是怕我兒子有一天想起了他在橋頭的這個家，想起了石頭壘起的院墻，還有我帶著他栽的那棵槐樹……”

看著傷感的老人，何紅兵的眼角也濕潤了：“劉大爺，您別急，我們都還在尋找，一定不會輕易放棄的。”

“鎮長，我知道我活不長了，假如有一天，您幫我找到了他。麻煩你告訴他，他爹等了他三十年。”說罷，劉大爺老淚縱橫，喃喃地念道：“拆了吧，拆了吧。是我對不起鄉親們。鎮長，謝謝您，是你的善意打動了我，有你這句話，我就沒有遺憾了……”

何紅兵知道，他是為了工作才這么做的，并沒有像劉大爺所說的，是發自內心的善意，感覺有些慚愧。卻又不知再什么是好。

小橋下，流水依舊。何紅兵無端想起那句話：“上善若水。”也許只有這樣，才能真正和老百姓的融為一體，為他們排憂解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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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作者：蔣詩經）